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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c小调前奏曲

这是我赴美留学之前在威海海滨漫步时突发奇想写出的散文,拉赫马尼诺夫的升c小调前奏曲与苏轼的赤壁赋都给了我灵感。

致敬伟大的钢琴家拉赫玛尼诺夫

致敬伟大的文学家苏东坡

残日依山,孤舟天际。舟中浪子,只身摇动着双桨。

在他启程的时候,海面无风,平滑如绫,群山环抱的海湾迎来了久违的宁静,唯有轻飏小舟,在堪称滑嫩的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舟子的脑海混沌而又迷乱,他时而愿意去留意四周恬淡的风景,却又不得不顺着自己思维的习惯去质疑一下稍具艺术性的敏感所蕴含的意义。回忆杂陈,理不清头绪的怀想淹没了他表达的意愿,那时,仿佛连主动的放空思路,体悟宁静,都像是游戏中喧闹的孩子做作地自视为大人。

倘若他不去纠结茫然若失的孤寂,抑或难以自拔地拷问自己在不存在观众的情况下艺术的表达是否还具有意义,他也许会在船侧莹润的水花中找到一些跨越时空的恒义。他会想起东坡,“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一个人的世界幻化出促膝长谈的密友,尔后绵延的得失、浩硕的故事以及渺茫的存在感,终在可以被共适的无尽藏中得到了和解。然而这算不算借忘却的方式逃避现实呢?谁也不知道,艺术性的敏感,与抛却了希求与情欲的本真,究竟有没有同样的本源。

离开了自以为是的豪情,真理好像会少点真理的意味,但真之所以为真不在于求真精神背后隐藏的那种原始的冲动。自有一条天然的界限隔开了事实与理解,使可怜的独行者对于真理的渴望成为了一种毫无现实意义的坚持。他回想起读赤壁赋时揣摩最多的一句话:“吾与子所共适”,倘若主与客都代表着东坡,那共字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心境?

作别故土,一路向东。启程仅为离别,再无他求。在他看来,倘若一片狭小的空间内仅有一个思维的存在,人会感到寂寞,却并不能算是孤独。孤独是与人晤言一室之内,却忽然发现“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时的感伤。他正是要用那清寂逃避这内心中难以割舍的荒凉。

当小舟驶出熟悉的海湾时,水波再度开始漫涌,船在起伏愈加明显的涛间晃动。我们的舟子依旧奋力地前行,他在海的激昂中找到了一些尘封许久的斗志,使他得以在一段时间里,理所当然地扔掉久远以来缠绕在心际的理性。

海的那边,本就象征着自由的幻想,象征着神秘而又使人神往的未来。那一刻,他是探险者,去开拓属于祖国的新土地;他是海盗,在风暴之中横行,劫掠那辉煌的财富,又赢得佳人的钦敬;他是舰队的统帅,他要在神圣的战斗中,捍卫王国无上的尊严。

他的旅途没有目的地,也无需目的地。他就是要向着梦幻的迷途前行,他就是要得到将那回忆的繁丝斩断的勇气。他举目四望,向着无尽的蔚蓝狂吼:“再见,伤心之地!”

倘若那时,有人愿意关注这位癫狂的前进者,则必然会出于本源的同情,尝试着挽回这条迷惘的生命。谁都知道,在汪洋里泛舟无异于求死,幻想归于幻想,现实依旧是现实。

年轻的舟子并不想自杀,他也知道大海的脾气,可他仍然飘摇于茫茫海中。因为他要挣脱,束缚他的枷锁太多,他在冲破桎梏的力量中无暇顾及现实的法则。

然而,当日薄西山,天际已趋于昏黄时,腥咸的海风与陌生的环境终于唤起了他埋藏在心底的恐惧。恐惧不是现在才有,自出发起,那纤毫而绵密的感觉便不断地折磨着他,而此时,他的内心深处早有一个声音狂笑不止——你果然是懦夫,无论你想要如何去掩饰。

他想要回过头来,用深情的目光凝视他永远的故乡,但他却不能这么做,他不愿意就此返程,像个卑贱的哈巴狗,又像受尽凌辱而不改奴性的下人。

他一如既往得渴望着他应得的尊重,他也试图为此拿出他放弃一切的勇气。他很早就知道成事须有破釜沉舟的毅力,但他对此的体悟从未有现在这般深沉。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对海明威式的人生终曲产生过钦佩,无论在多么无奈的条件下做出结束的决定都意味着无比的勇敢。直到恐惧使他重新意识到冲动的可怕。

他还是选择转过了头,不是留恋故乡的熟悉,而是为了表达对他夕阳的尊重。

在南方古老的传说中,夕阳象征着无限,象征着永恒。

他的双臂停止了划动,他完全地回过身。远方海际的翠山顶着温和的沉阳,入帘的柔辉将一种莫名的圣洁沁入他浑身的血液里。

忽然,他忘记了现实,开始期望着奇迹。他想要在这一无人打扰,也无人嘲讽的境地中,看无上的宗主在归处的日光中降临。他在渴望与焦虑中苦苦等待着,直到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芒也隐匿在远方的山里。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在心里默默的想,如果他所瞻礼者明明白白地站出来,世上便不会有莫名的痛苦,不会有无奈的恐慌,不会有孤独的求知者在支离破碎的事实中间沉沦,也不会有荒谬与自由的二重唱。

偶尔应验的预言永远不能代表真理的伟大,崇高而至真的道理也同样无法满足人们绵延不止的欲望。面对大全,寻找的过程正是遗失的过程,然而生活不会给他茫然失措的权利,即使他牢牢把持住思维的主动性,他仍然不得不在自己面对真理的无知中被迫地选择顺应。

于是,他所渴望的东西,丝毫没有踪影;渴求之外的拥有,却因他那毫无意义的坚持而不断地逝去。可即便是这样,他仍不愿放弃他最后的坚守,因为如果离却了这生命的印记,他便一无所有。

他撑着木板,试图站起身来。“我现在在哪里?我到底要去哪里?”他想去寻找答案,可他目之所及,仅有昏暗的暮色里无尽的海波。

繁星入梦。梦里依旧是海,海岸的茂林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路周围一片漆黑,唯有间或一两盏孤灯掩映着星辰。舟子在这条蜿蜒的道路上前行,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如果梦不想让它的主人疑虑,那梦者便不会在无可把握的际遇中惶惶。此时,梦者对客人的出现表现出久违的欣喜与强烈的好奇,可他既看不清客人的脸,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同行良久,客人忽然在一个高据海面的平台上停下,用他苍老却不低沉的声音笑道:“人总是喜欢这样自己折磨自己,不是吗?”

梦者沉吟,不知该如何回答。客人又道:“如果我告诉你这是梦,你相信吗?”

梦者只觉浑身一颤,但梦境早已剥夺了梦者思想的自由,此时他忘记了时间的顺序,忘记了漂流的现状,一切在单纯的稳定中显得合理,他依旧没有什么质疑的理由。

“放下你无为的把持吧,”客人的声音柔软起来,但字字句句在回荡之中带上了更为深沉的力量,“你本就一无所有。”

“那只是你在一时之间因失落而感伤,你如何能保证它是不拘于时间的真理?”

“我用手指月亮,而你却在看我的手;我在陈述真理,而你却拘泥于凡夫面对这个词语时的心境。”客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既然知道事实与理解之间的界限,那你便应懂得,真理求之不得。可有些东西,就算你不接受,你仍然不知道该怎样摆脱。”

梦者此刻已然不再想向客人询问什么了,他深知,如果他想对客人的启示持以足够的尊重,那么他便应该保持沉默。

客人遥望海尽山涯的黑影,忽又笑了起来:“罢了,罢了。你既心随境转,也便需要等待现实所赐予你的安慰。你所希求的艺术与现实之间本就没有异同之分,你既然选择了共持,就不要站在过分纠结其中差异的对立面。我问你,如你所想,把整个思维过程如数陈列可谓忠于事实,可那算是艺术吗?”

“为何不算呢?艺术不能沉溺于尚俗的气氛中而丧失掉创新的灵魂,把它与真理引向同一条道路岂不是赋予了它新的意义?”

“你忘了,使人忧伤的是艺术,哭闹的却永远不能算是。当你试图把艺术与真理归于一道时,它们之间的缝隙便逐渐撕裂,你却无力挽回。这时,艺术失去了意义,真理成为无为的坚守,而你便自以为是地迷失了。”

借着粼粼水波反映的微光,梦者微微地看清了些客人的脸,这熟悉的面容比他记忆中的样貌苍老了许多,但他的眼神中却透出一种未曾见过的宁静。梦者与这澄澈的眼神对视良久,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客人的名字。

客人在清凉的海风里转过头:“去吧,在宗主没有现身的时候,狂野的冒险尚有意义。即使饱含记忆沧桑的创新已无路可走,人们对于创新的渴望仍旧述说着亘古不变的习惯。那就去忘却吧,你的使命并非去寻找真理的大全——你还不够资格。”

梦者没有失落,因为他在客人的话中听出了另一番意味。他知道面对真理,没有人能够给予他探索的勇气,除非他在自己心中寻找不随境转的动力。真理求之不得,那便应是不求而得;他现在没有资格,那他便创造资格,等待资格。

梦者满怀希望地看着客人,客人并没有回头。“你正应该回去看看童年的你,看看什么是艺术的幻想,什么是罪恶的天真,什么是故事,什么是兴趣,什么是历史,你的童年会教你如何面对你的现在和未来,在你看到儿时自己的那一刻,你就能体会到我和你交流的目的了。”

远处天际,孤舟载着酣眠的舟子,随涌动的潮水漂回那个承载着他儿时记忆的港湾里。低垂的星与舟畔的细浪一同分享夜的静谧。

舟子熟睡的脸庞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微笑,嘴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我已经猜到你是谁了。”

20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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