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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琴散话

关于诗、琴、审美经验与音乐精神价值的长文。当前中文全文与英文译稿都已接入阅读页面。

艺术除了作为人际交流的媒介,丰富生活的调味剂之外,其本身作用于独立个体的精神价值同样是一个有趣的方面。很多东方美学的气质,如超然物外、遗世独立的格调,虚怀若谷,厚德载物的品性,都在这种独立自省之间发挥作用。

当艺术真正激发人的热情时,独立个体总会将直观感受与生活体悟融入艺术欣赏中,这个过程是无法与人分享的,正如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关注艺术这种自在自省的方面,既能够与观念、志向等其他精神方面有机结合,也拓宽了探讨通感问题的空间。

如果艺术的形制美更为重要,那繁复的雕砌,庞大的体量等,都能为艺术赋予价值。可如果艺术的内容意蕴比形制美更重要,那能用最简洁的形式表现最丰富的意蕴,便是艺术更高层次的追求。

现代艺术风格总体上是形制重于主题的,抽象的事物进入人的生活后最终都会给人具象的体验和理解。人对抽象和具象的兴趣和把握,在意识的边际之外运作流转,因此常常会从具象事务中提炼出抽象的结构,又不自觉地给抽象的形制赋予具象的主题。艺术的欣赏与创作在这里永远鲜活。

诗琴散话就是这样,从它内部看,它寻觅永恒,用过时的文字探讨过时的艺术和过时的思想,它建构自己的体系,完备而又片面。可若我们从它外部看,他的呈现本身正是现代艺术:它有独立的视角,基于现代人对意境的理解,运用直观的联觉,呈现现代人对经典艺术沿革的解读,更不必说”以诗论音、以音论道“本身就带着不可避免的抽象性。

我近来为了适应演奏需要,修改了去年写的白伞幻想曲。此曲当初创作时选用了楞严咒的吟唱素材,打算表现修行中自在与坚定的主题。而今即将完成时,我突然感觉这音乐倘若不论意涵,在形制上倒与康定斯基的绘画有些相似。我向来乐意看到古今之间、不同艺术门类之间与意蕴现实之间对立中的统一、矛盾中的和谐,因此心血来潮,要为一个“完整的”诗琴散话写一个疏离的序。

2025.3.31

人间聚散容易,右军兰亭会上,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怅然兴怀以期后之览者,及王子安感胜地不常,盛筵难再时,恍然已三百余载,何况今日。夫人乘兴时,各得其乐,及情随事迁,觅往昔渺逸之心了不可得,情犹难舍,遂向万世一致之处寻一归宿,则斯人虽逝而斯文长存。诸人自得之事本无高下之分,然有此韶光易逝而欲长存之心,又较之以前人所遗珠玉之文,其间趣舍始有分别。所崇尚者,曰兴趣,曰境界,曰性灵,总不外乎其妙、其真。盖分别之事,以不能欣纳无常而攀缘故,是中难免有贪有痴,然文章含作者之品格,真才情亦于其间昭显,则可以明人之所好焉。

妙者不拘于寻常思维,能兴无穷之意;真者复归于自然之性,以感无时之人。古之境界至高、意境至美之文,常出于得道者。老子有“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其致深远,其心慈厚,天下散文无出其右。惠能禅师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观之顿有超然之感,虽不能彻悟,亦得其明心直入了无挂碍之精神。及至天皇道悟答龙潭崇信所言“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圣解”,是则非唯菩提道心,乃总括天下一切发心之理,自然微妙而能破执存真。

诗文写凡尘之事,偶有超凡之妙,一时自在。如王摩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其身淡然自适,而画境旷远,才气浑厚;李太白“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言出天地之外,此等实为文中冠冕。摩诘、东坡等有参悟之心,而诗文之妙自不限于禅机,李易安吐露相思“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李后主咏叹身世“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晏同叔惬享春光“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俱诉衷肠以清雅之言,引俗情入隽永之境,能摄人心。

国人自古崇尚雅乐妙音,孔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庄子》载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始闻之惧”,“惧故祟”,“复闻之怠”,“怠故遁”,“卒闻之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而近于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至乐尽善尽美而能载道,然天下兴衰无常,历战国之乱与秦之苛政,至汉初不过百余载,而乐经已失,韶音不复。尔来散佚如广陵散者不可胜数,至于今日,则破阵子、蝶恋花等词牌曲调皆失所传,只存其名尔。

幸雅音高妙之尚,循音问道之习,非独兴于汉土,实为天下人所共。西方音乐兴盛至今,章法精严,旁搜博采,中国自西学东渐以来,由国歌至俗曲,无不借鉴其和声调式;恰海涅有言,“词至穷处,乐音始焉”1,斯义广传,乐坛贝多芬、门德尔松、瓦格纳、柴可夫斯基、德彪西等,于此多有发挥,所兴者与沧浪“言有尽而意无穷”之论可谓同出异名;又圣哲康德批判理性之限度,论音声所及,通达人心,徜徉科学之外,尤因器乐作品形制纯粹,意蕴2深远,后人取其超然之义,复有“音以载道”之论3。历代乐师创制新曲之余,亦扩充其意涵,上体圣贤之宽仁,下悯黎庶之疾苦,及浪漫主义兴起,诸公怀古念今,探寻永恒,感自然之真切,开怀想之边际,一时百花齐放。人性泛泛,同心同理,偶有汉诗之形状,适得西音之意境,两相比照,各自鲜活,遂将以诗论音,试观其致。

巴赫、莫扎特、贝多芬三者,境界之深远,对位之精妙,于西方乐坛中堪称典范。论气质、品格及地位,有如诗坛之摩诘、青莲、少陵,而于心性有所差别。巴赫年早,于和声、对位俱有发明,因长于古体,其音淡雅而意蕴浑厚,精妙常在片语之间,音律宛转恰到好处,素有清旷和悦之境。若引摩诘之诗描绘其曲调,则德国组曲之一,“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法国组曲之五,“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交响组曲之三,其咏叹调有“落日山水好,漾舟信归风”;而交响组曲之二,小步舞曲犹“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至其谐谑曲,则有“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情境交融,意趣盎然。

莫扎特之乐清新自然,信手拈来,而于其中千变万化,浑然一体可称天籁。莫公性情疏放,虽不同青莲之侠义,其旋律仙逸脱俗独具一格,却与青莲诗风相近,为其时海顿等人所不能及。观其协奏曲之二十,“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协奏曲之二十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哈夫纳小夜曲之六,“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交响曲之三十五,“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至交响曲之四十,“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清畅逸思响彻耳际。

巴赫时代较早,在当时名声不显,但为后世门德尔松、肖邦、舒曼等所钟爱,影响深远,由此观之绝类元亮。不过听巴赫,读王维,恰然自适,若读陶潜,则生纷乱。盖元亮与摩诘虽俱为田园诗,造自然之境,而一则恬淡,一则旷远,有心性之别。陶诗率真之性,轻飏之风,却与莫扎特暗合。如奏鸣曲之九,其二乐章娓娓道来,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闲适中有温宁之乐。

学界论古典主义时代以巴赫仙逝之年为始,以贝多芬绝笔之年为终。贝公处古典风韵与浪漫新潮之交,素因耳烦多察疾苦,心率直而性刚烈,有怀苍生之志,造境真切一如亲临,慷然济现世之苦4;又有超然之所向、旷达之胸襟,能尽彰生命之蓬勃。乐坛自贝公始,方有磅礴之气象、深邃之蕴藉。其乐品苍郁遒劲、质朴真挚者,可类杜工部,有大赋格曲如“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交响曲之九,其三乐章,“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所绘之境又有“古木无人径,青山何处钟”之妙。奏鸣曲二十九之三乐章,用情至深而无所不至,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亦有“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几经周折,方于四乐章“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此等精神可谓古今罕有。

贝公遗世独立之气魄,旷然超脱之意境,多见于晚年作品,俊采绚烂,近东坡、稼轩之词。如奏鸣曲之二十八,其一乐章“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四乐章则归向“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奏鸣曲之三十,起自“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其旋律几经轮转,又有“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情致;至奏鸣曲三十一,感念“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更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贯穿始终。至于其壮年豪迈、温婉之曲,著名者数,有交响曲之三、五、六,奏鸣曲之八、十四、二十三等,其乐思汪洋恣肆,雄健而不失高致,叙事宏大而结构精巧,如今皆家喻户晓。

十一

李义山念“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晏同叔咏“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二诗有感于恍惚之间者,有相似之义。舒伯特曲风如梦似幻,臻“纯美”处时恍若隔世,不似现实,亦有此朦胧之感;虽与李义山诗文之奇巧翰逸不尽相同,然二者情深缱绻、一片痴心颇有神似之处。如即兴曲之一,“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即兴曲之二,“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即兴曲之三,“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又即兴曲之五,“风露澹清晨,帘间独起人。莺花啼又笑,毕竟是谁春”。舒伯特仰慕贝公,以为楷模,然其奏鸣曲不似贝公孤傲,别有一番风味。譬奏鸣曲之二十,其四乐章既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之情谊,亦有“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之欢欣。奏鸣曲之二十一,情愫款款,变化斐然,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句,恰能题中要旨。

十二

门德尔松心思细腻,柔而不婉,华而不艳,时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之感怀。且引杜牧诗聊表其意,无词歌第七,殷殷道出“苒苒迹始去,悠悠心所期。秋山念君别,惆怅桂花时”;无词歌第十五,温情迤逦,似“暖云如粉草如茵,独步长堤不见人。一岭桃花红锦黦,半溪山水碧罗新”;其幻想曲,凄然清冽,有“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门德尔松尤善弦乐,其小提琴协奏曲最负盛名,一乐章于浮生洪涛之间,有“微阳潋潋落寒汀”之意境,二乐章悠远明动,仿若“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引人心向神驰。

十三

舒曼动人以敏锐之才思,别致之格调,至诚之肺腑;虽乏超然之品格,工于小令组曲,不擅深远力作,然其想象丰富,曲风绮丽,幻化非常,亦不乏佳作。以李贺之诗言,其蝴蝶组曲,状舞会情境,曲音伊始便有“春水初生乳燕飞,黄蜂小尾扑花归”之轻盈;克莱斯勒偶记之二,有长吉描绘葛布“依依宜织江雨空,雨中六月兰台风”之素雅;又幻想曲十七,其一乐章浓重敦古,悲从中来,犹“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及二乐章壮志勃发,情若“甲光向日金鳞开”,一时爽利畅快。

十四

肖邦之为乐,可至“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才情冠绝当代。譬叙事曲之三,陈情酣畅而又恰到好处,可类苏子“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其夜曲之一,起自“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中又“云破月来花弄影”、“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夜曲之三,“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夜曲之四,“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及夜曲之十三,“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夜曲之二十,“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其乐音自然流露,雅量高致者,可见一斑。

十五

肖邦乐品高洁,自贝多芬以下无人能及,然较莫扎特更为凝重:琴上逸思尽载人间苦乐,一时潇洒自在,过后难免心有余戚。如幻想曲,感亡国丧家之痛,壮怀激烈,继葬礼进行曲之沉郁,兴“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终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暂寄所期。又如叙事曲之四,起自“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忽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及至曲终“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苍莽孤寂,余韵不绝。而奏鸣曲之三,其一乐章再绘军旅豪迈,于“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间,寻得“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之通达,其心境于浪漫主义奏鸣曲中无与伦比。

十六

舒伯特发掘至美于心底难舍之处,舒曼直抒胸臆自得其乐,肖邦为乐悲喜相生,胜在其境界之真,二者不及。虽然,肖邦音中愁绪不解,反观李斯特,则爽直畅达,与肖邦迥然相异;哲思深濬,文采壮丽,逍遥豪放似李青莲,苍茫辽远类陈拾遗。如“奥伯曼山谷”,览幽境而慨然,开篇“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又其奏鸣曲波澜壮阔,颇显侠义之气。于“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之危境中奋起,“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肝脑涂地者,欲保“山花如绣颊,江火似流萤”,“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尽历险阻,始得功成,因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又焉知“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前后照应,发人深省。然李斯特之为乐雕章繁复,未免纷杂滑稽,有华而不实之嫌。如但丁奏鸣曲之炼狱情境,嘈切半晌,不及贝多芬奏鸣曲三十二中一句半段,更能刻骨铭心。是以虽气象盛大,浩然明朗,犹不足以胜肖邦。

十七

勃拉姆斯年少之曲,抱负远大,信念坚实,譬如奏鸣曲之三,每每坚忍于困顿,总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之慰藉,犹暗夜之烛火,足释多舛者怀。及观其晚年之作,竟如稼轩所谓:“而今识遍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其作多精小凝练,始臻隽永。世人皆知勃拉姆斯师承舒曼,然其音乐之精魂实似舒伯特,而较之更为怆然。如间奏曲一百一十八之二,凄凉境里浮生温存,用情至深,唯李后主“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堪与并谈,所以感怀者,不忍卒观。

十八

柴可夫斯基为音华艳浓烈,雍容尔雅,旋律俊逸婉转,织体醇厚,于俄国民族音乐浪潮中别具一格。如弦乐小夜曲一乐章,“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二乐章,“兰气熏山酌,松声韵野弦。影飘垂叶外,香度落花前”。然柴公悲天悯人,怅然泣诉者更甚门德尔松,如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浪漫曲,“远物世所重,旅人心独伤。回晖眺林际,摵摵无遗芳”;六月船歌,“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岑”,“凝情空景慕,万里苍梧阴”;亦有交响曲之六,其四乐章,“屏居负山郭,岁暮惊离索。野迥樵唱来,庭空烧烬落”,闻之感伤未已,难以自持。

十九

浪漫主义以降,继贝多芬者,探寻恒义于音乐蓬勃处,各自于交响鸿篇之中构筑蔚然之境。虽再无贝公之气节,仍不妨才俊辈出,巧思曼妙,异彩纷呈。瓦格纳光大贝公之气象,于叙事、和声、乐句结构、交响形制等多有建树,其皇皇巨著多有“引韵”5相牵展,表征人物,形象鲜明,贯情事以“无尽旋律”6,绵延不绝,是以光化浩然,巍巍壮观。马勒交响曲气势恢宏,包罗万象,题材深刻,耐人寻味;虽悟境尚浅,径谈生死,观之未免生疑,然其音庄严明媚者,固足以动人心魂。

二十

音乐有自然的即兴传统,这是巴洛克时代以往众才俊展现音乐魅力的主要方式,也是音乐保持奇妙感与生命力的主要原因。然而,当人们开始有意识的致敬过往的音乐巨人,纵向比较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音乐创作与欣赏的自然。经典化时代最伟大的作曲家,如巴赫、贝多芬等,虽为即兴名家,但也因各自的创作习惯7间接成为了即兴演奏的主要挑战者,至浪漫主义时代中期,传统的音乐即兴表演已然淡出了舞台视野。进入二十世纪,在社会生活与人际交流的变革中,经典音乐与时尚音乐渐渐脱节,前卫作曲家也不再满足于普遍的和声语言,多元化的商业价值在音乐活动中日益明显,音乐承载精神价值的方式拓宽,追求意蕴及深刻性的风尚也随之退却。

二十一

以此类推,则东方至乐之散佚,曲牌之不传,或为人性自然,非独劣政及兵祸之咎也。盖音乐所以动人,在术非“道”。庄子言“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世人所崇者亦然。文可以明道,音可以载道,然道之为美则失其道;人心无主而不止,载道之美亦不能常摄人心。故老子有“明道若昧”之教,禅门有“不立文字”之传。王右军兴尽悲来谓死生亦大,戚戚然待后之览者;若有陶渊明“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之超脱,则何需究境界之高下耶?音乐亦然,为乐于当下,随缘而可乐,是以合乎道也8

二十二

固知“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后浪漫主义豪杰之士传承了浪漫主义的创作技法与音乐意涵,在社会的现代化中突破音乐创作的传统,不断创造新的听觉体验。法国德彪西、拉威尔等,动中求静,欲合画境,“道是无情却有情”,调性色彩幻化巧妙,音色明动悦耳,段落层次蔚然,时人谓之印象派。德奥勋伯格、韦伯恩等,欲以理性重构调性之规则,以穷尽音乐之张力,虽于瓦格纳等先贤多有征引,其音吊诡,世人难解,然不乏乐师喜之,以其新异非常:人称其第二维也纳乐派。

二十三

后浪漫主义时代俄国音乐独树一帜,渐成大观,为世人所钟。斯科里亚宾为乐始儒雅敦和,然其精神不定,常入幻境,其音遂飘摇翰幽,反彰其明艳绚丽之格。斯特拉文斯基,突破调性限度,音乐表现与思想意识剥离,其绵延不绝者,近乎原始本能,然癫狂孟浪乐以忘忧,今人悦之。拉赫马尼诺夫可谓浪漫遗老,于和声虽有所创,却不忍离调性之成风。其情深遂,绵绵密密,积久弥厚,待涣然冰释时,恍若世崩界毁而其音犹存。拉赫协奏曲之二、三俱为旷世之作,影响深远。普罗科菲耶夫为乐奇绝,意趣超凡,不拘调性之有无;和声独特,旋律怪诞而不失秀逸,意境可谓微妙。斯人不囿于流派之别,必以一言蔽之,则近超现实主义,其奏鸣曲之二、协奏曲之三等俱昭此奇格。普罗虽滑稽戏谑,音色不乏锐利突兀,而用情自然,遇感通处立见真章,实非等闲之辈,其性其品,足堪后世有志者之典范。

史凯文谨陈

2024.9.30-2025.2.15

注释

  1. 1Where words leave off, music begins
  2. 2Rhetoric
  3. 3例如E.T.A.霍夫曼,《贝多芬的器乐》,“器乐是所有艺术中最有浪漫主义精神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真正的浪漫主义艺术,因为它唯一的主体乃是无限。”
  4. 4贝多芬,《海利根施塔特遗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贝多芬实在并未模仿,既然他什么都已无法听见:他只在精神上重造一个于他已经死灭的世界。”
  5. 5Leitmotif
  6. 6Unendliche Melodie
  7. 7如巴赫时期音乐的文本化及其复杂缜密的对位,贝多芬精细的细节指示与整体构思等
  8. 8前“在术非道”,“道”指意涵,义同韩愈“文以明道”与霍夫曼“主体之无限”;后“合乎道”指自然之性,义同庄子“道可载而与之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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